自序/文字因緣──《𨑨迌》


李永平撰稿、麥田出版社授權

原收錄於《𨑨迌:李永平自選集》(台北:麥田,2003),頁27-47。

 

1. 南洋浪子

  三十年前,曾經有個浪子。   

  浪子從南海的婆羅洲浪遊到東海的台灣,落腳於台大校園,當了外文系的學生。冬日蕭瑟,來自熱帶的浪子縮起脖子摟住書本,遊魂似地逡巡在新生大樓門前青草地小徑上,心中一片迷茫。最關心他的劉藹琳老師穿著她那襲素花旗袍,滿臉笑,纖巧地走過來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眞的不想唸文學啊?到底想唸什麼呢?」他囁囁嚅嚅:「國貿。」﹙那時台灣的經濟發展正面臨起飛階段喔。﹚劉老師嘆息一聲,沉吟一會:「去聽聽小説家王文興的課吧!他剛從美國留學回來,帶回一些新觀念,説不定對你有所啓發。」於是浪子走進文學院第二十教室,在女生堆中找個空位悄悄坐下來。窗外一池蓮花,含笑沉睡冬陽下。年輕的小説家清癯的臉龐上架著一副銀邊眼鏡,目光烱烱, 面對滿堂聳動的一篷篷黑嫩髮絲,舉起麥克風,正在講析安徒生的一則童話呢。兩個鐘頭下來,王文興教授就這麼高坐講壇上,手裡捏著一疊上課證,沉思著,逐字逐句吟吟哦哦反覆推敲,探尋字裡行間蘊藏的微言大義。偌大一間教室鴉雀無聲。浪子登時怔住了。童話,不是寫給小孩看的故事嗎?童話原也可以寫得那麼精緻入微、那麼耐人尋味——那麼令人「震憾」嗎?原來人世間竟也有「小説」這門「藝術」!這一發現對浪子而言不啻石破天驚,因爲,這之前,浪子以爲小説也者只不過是講一個精彩的故事而已。 

  春四月,台大校園的杜鵑花早已開得一片醉。浪子敞開襟口,迎向滿城薰風,遊魂似地徜徉在椰林大道上,傾聽著頭頂上那長長兩排嘩喇嘩喇風中招展的大王椰,走著想著,心頭驀一亮:我也要寫一篇小説!那年放暑假前他果然寫了一篇小説,名叫〈拉子婦〉。


2. 湖湘男兒 

  人説,命運像一條鎖鏈,環環相扣,其中總有一個環子比別的環子來得巨大,來得燦亮耀眼——若是少了或換了這顆環子,整條鎖鏈彷彿就會走樣變形似的。顏元叔教授就是這顆環子,浪人命中的「貴人」。

  這個身材魁梧﹙那時的感覺﹚的湖南大漢,那年不過三十來歲,剃個小平頭,上身穿著一件美國花襯衫,下身繫著一條美國花短褲,訓誨起學生來,一字一鏗鏘,聲色俱厲,可神情卻又顯得那麼懇切、厚道,甚至那麼的「土」:中國的植根於黃土地的五千年的「土」,跟他那身美式裝扮和滿口英文多不相襯,可又説不出的貼切。那年顏博士剛從美國回來,意氣風發,準備投出一顆超大型信號彈,照亮台灣文壇的夜空,震醒那幫瑟縮在白色恐怖陰影下只敢談風説月的文人作家。偶然,他看到了〈拉子婦〉。據説他長嘆一聲:「這個僑生可教也!」於是他把這篇小説推薦給《大學雜誌》發表。於是他召見作者到研究室懇談——空盪盪只擺著一輛破舊腳踏車的斗室——背對一窗斜陽,撫摸著他那顆傲岸挺拔的小平頭,睥睨著,暢論小説家的時代責任和文學的社會意識。他伸出蒲扇一般大﹙那時的感覺﹚的手掌,叭、叭,在浪子細痩的肩膀上猛拍兩下,接著又在浪子心窩上打一拳:「好好寫作吧!將來説不定會有一點小成就哦。」這一拳擂得浪子渾身戰慄,兩腿虛軟,有如醍醐灌頂,心中登時一片清涼。這次見面結下了一段奇妙的師生缘,奇妙得不知從何説起,不知怎樣訴説……從此踏上寫作這條坎坷的不歸路,一路跌跌撞撞踉踉蹌蹌走來,浪子心中不知是怨還是感激……浪子如今年過半百矣。 

  這些年來,浪子在外浪遊累了,有時會不自覺地走到羅斯福路四段,躲進東南亞戲院歇歇腳喘口氣,休憩一晌。每回經過台大門口,他總會駐足在校門對面鬧市「雙葉書廊」騎樓下,仰起臉龐,瞇覷起眼睛來,怔怔地眺望那花木蔥蘢紅樓掩映、當年曾收留他、讓他逍遙度過九年青春歲月(四年當學生,五年當助教)的台大校園。   

  午後,秋陽曖曖,顏元叔教授依舊昂揚著他那顆傲岸的小平頭,四下睥睨,從文學院大門口走出來。他手裡拎著臃腫的公事包,身上披著看不出什麼顏色的舊西裝,腆著個大肚膛,橐躂,橐躂,一步一腳印,踩著硬梆梆的柏油路面,迂迴穿梭過那成群捧著洋裝書、迎著滿園盪漾的銅鐘聲、流竄在花木間匆匆趕場上課的女學生們,撇撇嘴,目不斜視,自顧自邁著他那雙圓頭大皮鞋,獨個兒走下校園中央那條長長的椰林大道,橐躂,橐躂。

  湖湘男兒老矣,踽踽獨行在三十年前他叱咤風雲、成群學生前呼後擁的台大校園,白茫茫滿頭華髮,一臉子的落寞。

  浪子呆呆竚立在那座紅磚碉堡般的台大校門對面市街上,一時看得癡了。三十年,那是半個甲子呢。 


3. 北美飄雪 

  下雪了。向晚,天色突然沉黯下來,紐約州中部平野上的奥伯尼城驀地飛起一天白絮,蹦亮蹦亮,萬千個小精靈似的,結夥遊蕩在空中,只顧互相追逐飄舞嬉戲,鬧了好一會兒才紛紛降落到城中户户人家煙囪上,凝起它們那一雙雙冷白眼眸子,一動不動了。沒多久,整座大學城就給覆上了一層瑞雪,白皎皎悄沒聲。浪子從台灣漂流到美洲,機缘巧合在紐約州立大學落腳,看到了生平第一場雪。雪!他呆了呆,抬頭眺望半天才把書包紮上肩膊,推開文學院兩重玻璃大門。迎面朔風吹來,他趕緊縮回脖子,踩著滿地雪泥跌跌撞撞走上街頭,撐開眼皮一看,只見西邊天際瘀血般塗抹著一灘殘霞,歸鴉呱噪,山巔滾滾彤雲湧起。今年大雪來得忒早!瓊安,妳看,城外深秋那一林子楓樹兀自燦爛著渾身紅妝,火燒火燎嘩喇嘩喇,招颻在漫山飛捲的雪花中,好不桀驁自在。

  浪子揹著書囊跋涉在放學回家的路途,落葉窸窣,城郊住宅區四下闃無人聲,跫,跫,浪子邊行走邊傾聽自己的步履聲,天地迷茫,霎時間彷彿只剩得他一個人踉蹌獨行。整條柏油路空落落,偶爾,猛一燦亮,一輛汽車睜著兩盞晶瑩雪燈,悄駛出漫天風雪來,勃然濺潑起鏃鏃雪泥,車中依稀可見兩條人影繾綣廝摟,唧唧啄啄,黃髮披肩分不清是男是女,轉眼雙雙隱沒進了雨雪其霏的美國小鎮街頭。大雪中,滿鎭人家升起炊煙。傍晚石板人行道上綻亮起水銀街燈,盞盞頂著雪花,灑照著家家屋前草坪上三兩叢楓紅。呱,呱,樹梢忽然一陣騷動,黑黝黝枝椏上堆著的雪苞一毬毬迸開,纷紛墜落。雪花飛濺中,只聽得樹上棲停的一窩烏鴉驟然竄起,鼓著翅膀抖落羽毛上的雪,扯起粗礪的嗓門,嘎嘎呱噪著飛撲向天際山頭血漬斑斕一輪風雪落日。蹦蹬蹦蹬,一個小小男孩搖甩著滿頭黃髮絲,倏地從門廊上跑出來,手裡揸著彈弓,仰起臉,齜著兩枚乳黃小麑牙,笑嘻嘻眺望那幾十隻落荒而逃的黑鳥,呸呸呸,嘴裡只管詛咒著。布坎南街上熱騰騰瀰漫起果餡餅香。夕陽下,楓葉層層中,街道兩旁白皚皚草坪上蹲伏著一幢幢白木屋,覆著雪,炊煙繚嬝,閣樓窗口透出兩框子鵝黃燈光,驀一看好似明信片上北歐鄉村冬日雪景。這會兒一家子團聚,圍坐在樓下起居室熊熊火爐前,觀看電視夜間新聞。滿屋子電光閃爍迸亮,霹靂靂人頭晃動。美國廣播公司法蘭克雷諾斯、國家廣播公司陳謝勒、哥倫比亞廣播系統克朗凱,三大電視網新聞主播高坐播報台,銀髮皤皤,大雪天依舊穿著燙貼的天藍西裝,端肅起臉容,睁著兩隻碧青眼眸子睨瞅著全國觀眾,琅琅讀稿:「暴風雪今夜襲擊全美。」浪子趕忙把肩膊上的書囊紮緊了,縮起脖子,咬咬牙,迎向奧伯尼城那漫天追逐飛舞嬉戲的皎白小精靈,踩著人行道上越積越厚的碎雪,一腳高一腳低,蹭蹬走過布坎南街長長兩排白木屋,穿梭過楓林中盞盞燈火,一路走,不知怎的一路只管回憶起熱帶叢林中的童年往事。鬼魅般,陰森森色彩絢爛的一個意象,倏地冒出來,幽然浮現在眼前:海天寥闊,南中國海煙波浩渺,婆羅洲蒼蒼莽莽地平線上一輪火紅太陽下,有個老婆婆身穿客家婦女黑布衫,聳著滿頭花髮,弓起背脊,馱著個紅布包袱,不聲不響獨自行走在海島雨林中那鬧烘烘人頭鑽動的巴剎市集上,從街頭走到街尾,從鎭裡走到鎮外,中午歇了一晌又順著原路趑趄走回來,日復一日,朝出晚歸…… 

  她從何處來?往哪裡去?她馱在背上的那個沉甸甸紅包袱裡頭裝什麼東西?隱藏什麼秘密?她有沒有親人?
  無可考。記憶中從不曾聽大人們談起,彷彿那是一樁罪孽,不可公開談論。只記得有一回父親説溜了嘴,提到「劉老娘」和她的兒子媳婦,光天化日下猛然打個冷哆嗦,轉頭望望身後就不再吭聲了。小時候住在英屬北婆羅洲沙勞越邦古晉城,平日上學,或放學後在街上遊逛,三不五時總會跟這老婆婆迎面相逢,擦身而過:有時在市中心印度街,有時在豔陽下血腥瀰漫的中央市場,有時在市場旁那條黑魆魆、汗潸潸、一蕾一蕾紅燈下只見人影飄忽鬼眼瞳瞳的巷弄子,有時在香火鼎盛的大伯公廟﹙久違了,慈眉善目諄諄儒雅的大伯公,客家人的守護神,我的漢文啓蒙老師﹚,有時在市郊那紙錢飛颺孤塚蘽蘽的華僑義山墳場……老婆婆一逕低垂著眼瞼,望著地,對周遭的事物不瞅不睬,只顧弓著背樑馱她的紅包袱,頂著赤道上的大日頭走她自己的路。她那乾枯的小身子佝僂著,無聲無息,一步一蹭蹬,晃漾在赤天中午漫城燦白得扎眼的陽光中。後來有一日——大約過了兩三年吧——她忽然沒再出現在城中街道上,整個人彷彿被婆羅洲的日頭蒸發掉了,竟不知所終。

  長大後,老婆婆的紅包袱一直潛藏我心底,誰知今天黃昏,在萬里之外北美洲風雪夜一座寧謐的城鎮,它又悚然浮現眼前,烱烱瞪視我。待會兒見到瓊安,得跟她講講這件童年往事。瓊安,聰慧的法文系學生,研究福樓拜和巴爾扎克的小説,或許能夠從這條孤零零漂蕩在南中國海一座叢林島嶼上的細小身影,嗅出一些端倪,甚至看出一則精彩的故事……瓊安不是一直慫恿我繼續寫小説嗎?〈拉子婦〉譯成英文,收入齊邦媛教授主編、台北國立編譯館出版的《現代中國小説選》,瓊安讀後眼泛淚光,直説好,簡樸有力。後來她看了英譯〈日頭雨〉,笑笑説:「可以向左拉挑戰喔!」可我不喜歡左拉,不欣賞那陰暗旮旯的自然主義小説,爲此面紅耳赤跟瓊安辯了一場。這是後話…… 

  雪下得大了。整個奧伯尼城籠罩在漫天炊煙飛絮中,轉眼隱沒,天地間渾白一片,只剩下布坎南街兩旁楓樹下雪屋中漾亮著幾窗鵝黃燈光。不知哪裡傳出三兩聲狗吠,嗓子拉得悠長長,鳴汪鳴汪好不淒涼。浪子弓下身來把球鞋上的積雪掃撥掉,喘口氣,揉揉凍紅的腳丫子,回頭一望,紐約州立大學奧伯尼分校那四座銀色塔樓兀自聳立在風雪中,塔頂閃爍著十來盞紅晶燈,眨啊眨,瞭望西天一丸子落日。校園一片涳濛。那雪下得更密了,只見毬毬雪花飛捲起滿山頭紅葉,嘩喇嘩喇。走著走著忽地萬籟俱寂,風停了雪止了,浪子只覺得偌大的北美洲刹那又回歸到荒古,原野上杳無人跡,跫跫跫,只有他這個來自南洋熱帶雨林的人在走動。他卸下肩上揹著的書囊,蹲在人行道上歇息一晌,撐起身,馱起書囊踩著雪泥繼續行走。霍桑街角悄沒聲閃出一條瘦小人影,渾身包紮著臃腫冬衣,痀瘻,垂頭,邁著腳上兩隻笨重大黃皮靴,嗬嗬喘著大氣朝向浪子跋涉過來,街燈下猛抬頭,只見他身上那件深灰夾克斗篷内,怯生生,窩藏著一張蒼黃臉孔,鼻洞中噴出嬝嬝霧氣,腮幫上滴瀝滴瀝流淌著兩條雪水。這個漢子看似異鄉客。韓國人?日本人?香港人台灣人大陸人?好像都是。反正在美國小鎮遇見的東方男子,不知什麼缘故臉上總是帶著一副倉皇神色。這會兒在奥伯尼城迎面相逢,街燈下擦身而過,兩下裡打個照面。那人挑起眼皮,兩粒幽黑瞳子血絲烱烱,透過厚重鏡片瞄望對方一眼,點點頭打個招呼,又沉下臉孔,拱起瘦削的肩膀,摟緊身上的夾克,顛蹬著大皮靴繼續趕路,喀喇喀喇踢躂起一團團雪泥。暮靄炊煙中一癃子灰黯冬衣,頂著風雪漸漸遠去,彳亍獨行,沒多久就漂失在街尾長老會墳場那叢叢十字架中。浪子望著這人的背影,打個哆嗦,掉頭繼續往前走。三叉路口一輛老舊的天青雪佛蘭靜靜停下來。前座那老夫妻倆拱擁著冬裝,聳著滿頭銀絲鬃,笑吟吟揮手讓路。浪子探頭一瞧。原來是紐約州大副校長和夫人!他趕緊鞠躬答謝,拔起腳來兩三步躥過路心,走上那條聚居著州大教授和研究生的托克威爾街,朝落葉深處蹭過去。呦,呦,街中那戶栽種滿園百合花的人家,前院哀哀響起狗吠聲。「黑皮不要叫!」閣樓窗子嘩喇一聲推開了,燈光裡一個小小女孩伸出她耳脖上兩毬金鬈子,柔聲召喚她的狗兒:「黑皮黑皮不要叫,乖,趕快回家哦!」浪子踩著雪泥一路走,不知怎的,一路兀自思念婆羅洲大日頭下那個馱著紅包袱獨自行走在古晉城中的老婦人。風緊了。奥伯尼城頭湧起漫天狂雪,楓林中群鴉呱噪,天際那灘殘霞早已凝結成一抹血。秋冬之交,北美洲的夕陽燃燒了一黃昏,終於沉落,谷中小鎮人家登時陰暗下來,刹那間,全都給捲進了那一漩渦一漩渦滿山遍野追逐喧嘩的火紅落葉中,白茫茫靜悄悄。鎮尾,托克威爾街盡頭一盞路燈迷濛。

  閣樓窗口,瓊安點亮了燈。  


4. 又見台灣燈火 

  「吉陵」是個象徵,「春秋」是一則寓言。

  《吉陵春秋》講述報應的故事──那亙古永恆、原始赤裸的東方式因果報應,蠱祟一整個支那城鎮的人心。
  這是妳給的提示,瓊安,那晚在北美楓林小鎭風雪閣樓中一盞檯燈旁。一言點醒迷惘的浪子。於是那年在紐約州立大學,浪子邊攻讀碩士學位,邊著手寫作吉陵系列小説第一篇〈萬福巷裡〉。一九八二年,在聖路易華盛頓大學唸完博士回台灣,到中山大學教書,寫完四卷十二篇關於紅包袱老婆婆﹙記得嗎?就是《吉陵春秋》書中那個在萬福巷開棺材店的劉老娘﹚跟她兒子劉老實和媳婦長笙的故事,交給洪範書店出版,履行了對妳的承諾,那年暑假便拎起背包浪遊台灣,將婆羅洲童年拋諸腦後,打算開學後好好收心回學校教書,暫時不再寫那惱人的小説了,可那次旅行,看到闊別六年的第二故鄉——唔,是第二故鄉嗎?台灣和婆羅洲在我心中的分量,放在手心掂一掂,實在無分軒輊啊,難怪在我作品中這兩座島嶼一在南海一在東海,卻總是糾結在一起,難分難解……可那次旅行,目睹台灣經濟起飛後一派物阜民豐繁燈似錦笙歌處處的景象,心中感動不能自己,有話直欲要説,而我這種人偏偏又只能透過小説,用講故事的方式陳訴心事,於是,無可無不可,就這樣一路尋幽探勝一路構思小説情節,旅程終了,《海東青》這部長篇小説也在心中孕育完成。那是民國七十五年,公元一九八六年。浪子年近不惑矣!

  我曉得,瓊安,妳心裡好想問我……

  可自從那年奥伯尼城別後妳我就斷了音訊,直到今天,妳也許壓根兒不知道,繼《吉陵春秋》之後我又寫了一部小説——反正,不知爲了什麼缘故,我就認定妳心裡好想問我:那次環島旅行,一路所見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什麼東西,以致孕育出這樣一個與眾不同、被某些批評家視爲「怪胎」的作品《海東青》?

  告訴妳,瓊安,那是燈火!向晚時分夕陽下,台灣中南部平原上一望無際綠汪汪水稻田中,乍然亮起的一簇簇七彩霓虹燈。

  頂記得一天黃昏下著細雨,我搭乘彰化客運從台中市前往南投縣﹙後來,因缘巧合,在朋友盛大成兄引介下我住到南投山上寫《海東青》﹚。車子穿過田野進入草屯鎮,暮色沉沉,農家屋頂上升起三兩縷炊煙,驀地眼一燦,只見公路旁稻田中竄跳出一個水晶花燈女郎,高挑挑,兩腮緋紅,挺起碩大的胸脯竚立在低矮的農舍間,冒著雨,甩著髮上的水珠兒只顧兜轉旋舞,眨啊眨好不嬌媚桀驁。我趕緊揉揉眼皮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家新開幕的KTV店,名字叫金絲貓,門口擺著長長兩排名流巨賈政要鄉紳致送的花環花圈。鞭炮花屑灑滿一地,紅灩灩淋漓霪雨中,乍看竟似一牀落紅。五六十位少小女郎穿著各色高衩旗袍,展露出一雙雙嫩白長腿子,笑盈盈,排成一列站在門洞口哈腰迎客,其中幾個調皮的妞兒,還伸手向我們這輛路過的巴士揮舞呢。車子濺著水花,闖開蒼茫雨霧一路駛進市郊。燈火愈來愈繁密,顏色越來越鮮明,轉眼,田野上彷彿飛灑起一陣七彩流星雨,瞧,瓊安,那千百盞霓虹花燈一盞追逐一盞,紛紛緋緋次第綻亮,飛越一畦畦稻田,火燒般沿著草屯鎮通衢大道中正路直流竄到鎭心,兩條花火龍也似,呼嘯著穿城而過,又沿著人影幢幢人頭晃蕩的鬧街中山路,劈劈啪啪一路延燒,追逐嬉戲交尾,好久好久才漸漸沉暗下來,最後消失在鎮外山腳下那炊煙繚繞闃無人聲的水田裡。

  雨中,我坐在彰化客運巴士上,倚著車窗口,怔怔瞅望窗外那一城喧嘩燦爛的燈火,心中憂疑不定。小別六年,台灣的鄉野小鎮﹙人口不到五萬呢﹚怎也變得如此風情萬種,好像一群村婦突然給抹上資生堂腮紅,穿上香奈兒衣裳,扭扭捏捏,站在自家農莊前睨望著大馬路上過往的人車,咧開血漬漬兩片嘴唇,伸手招客。田野上飄漫起一股刺鼻的女人香。長長一條中正路,櫛比鱗次一棟棟簇新亭台樓榭崛起稻畦間,夜空下兩排霓虹招牌羅列路旁,眨啊眨,睞啊睞,閲兵似地次第閃爍過我眼簾:KTV豪華酒店MOTEL情侣賓館マサジ觀光理容SAUNA三溫暖……滿街裙衩飛飉中,車子遊駛在燈火人頭堆裡緩緩穿城而出。回頭一看:暮靄四合煙雨蒼茫,鬱鬱蓊蓊台灣中部平原上幽然浮現一座用玻璃、壓克力和塑膠磚打造的水晶宮城,華燈高掛,笙歌響起,宛如一艘十萬噸級豪華郵輪,停泊在黃昏水田中雰霏細雨下,艟艟艨艨金碧輝煌,驀一看煞似海市蜃樓。玉女池、溫莎堡、媚登峰黛安娜夢十七、新東帝酒店凱撒三溫暖金紐約鋼琴酒吧白金漢理容院、敘心園、金絲貓。小小一座鎮甸霎時間燈火高燒,紅潑潑照亮了海東天空一隅。瓊安,妳看,那漫天霓虹光管交織著一個個妖嬌的方塊字——榊料理、㚻、滿濃賓館——像不像千百條花蛇交纏在一起遊嬉在田野上,喝醉了酒似的,癲癲狂狂劈劈啵啵,迎著天際一灘殘霞只顧兜轉追逐繾綣在綿綿霪雨中,撒下無數顆蛇卵子,孵出一窩又一窩小花蛇。濁水溪口,血球般一輪落日盪漾在煙波迷濛台灣海峽中,載浮載沉。蓬萊海市縹緲一瓢新月,水紅紅,悄然升上城頭,俯瞰滿城霓虹招牌上那一眸子一眸子媚眼兒似的顧盼生姿的方塊字:鑫鳳、狐?屋、小鶹少女服飾、螂鐶書坊、鯜夫人美容院……  

  從小就著迷於字。  

  字!漢字,有人説那是方塊字,有人説那是支那象形文字,可對我來説那只是字,就是字,舉世獨一無二、圖騰般隱藏著普天下只有支那人才能破解的神秘符碼。一字一圖,一圖一意象。一個意象就代表一個具體而微的小宇宙。從小不知怎的,這一個個千姿百態琳瑯滿目的字﹙老師説總共有五、六萬個字呢﹚組合成的大宇宙,就開始誘引我,魔魘似的蠱惑我那天眞未鑿的幼小心靈。

  最記得,小時提著一籃香燭供品,跟隨母親到鎮上大伯公廟燒香,進入山門,攫住我目光的,並不是大殿中那座香火缭繞、金漆雕花的龕子裡供奉的七尊煙燻燻、臉上帶著曖昧笑容的神佛,或兩旁羅列、青面獠牙的一群夜叉,更不是牆上描繪的一幅幅色彩瑰奇、講述生死輪迴的壁畫,而竟是﹙瓊安,莫忘了,那時我還是個初初識字的小學生哩﹚殿中的對聯:善惡不爽錙銖爾欲欺心神未許;吉凶豈饒分寸汝能昧己天難瞞。瞧,這二十六個字,字字森嚴,刀刻般深深鐫在大殿中央兩根花崗石柱上,金燦燦,亮閃閃,映照著廟門口灑進的一片煙火霞光,登時震懾住了我。於是,我站在柱前跂著腳尖仰起臉龐,呆呆地,瞅著柱上那二十六幅金漆描繪、四寸見方的文字圖象,恍恍惚惚,好半天一眨不眨,只顧捉摸它們背後隱藏的秘密。神佛透過這些符咒,究竟要向人間傳達什麼訊息呢……

  出生於英屬婆羅洲,成長於ABCD字母橫行的世界,受西方殖民文化薰陶,耳濡目染,打記事起,我就對古晉城中那一蕾蕾绽現在白花花太陽下的神祕支那圖象,感到無比的好奇和些許畏懼,就像那成群穿梭遊走在鬧烘烘唐人街上,滿臉好奇,觀看支那人做買賣的白種男女。瞧,大日頭下,他們圓睜著碧藍翠綠的眼珠子,躡手躡腳探頭探腦,只顧瞄望店簷上張掛的一幅幅龍飛鳳舞金碧輝煌的支那招牌——合通發、(帝女)安堂、三江貿易公司、朱南記綢布莊——邊觀賞邊交頭接耳竊竊議論,臉上流露出又是迷惑,又是恐懼,又是輕蔑的神色,渾身抖簌簌,不時舉起胸前掛著的照相機,瞄準招牌上那些個在西方人看來特別神秘古怪、符咒一般的支那象形字,咔嚓!拍照存證。

  小時候在南洋教會學校讀書,教英文的修女三不五時就端肅起臉容,柔聲告誡孩子們;支那的文宇是撒旦的符號,跟支那男人的辮子是同樣的東西﹙其實中國人早就剪掉辮子啦。﹚有位羅神父講得更絕!支那象形字是撒旦親手繪製的一幅幅總共有四五萬幅喔—東方祕戲圖,詭譎香豔蕩人心魂。瓊安,不怕妳生氣,此後每回我翻開中文版《聖經》,心神總會一陣搖蕩,透過那密密麻麻孑孓蜉蝣的千百個方塊字,恍惚間,看到的竟是一頁一頁男女㚻嬲交歡圖呢。喲,支那字是撒旦符號,而撒旦就是堕落天使,而堕落的天使就是魔鬼,而魔鬼就是鬼鬼祟祟鑽進伊甸園哄騙人類女祖先夏娃的那條蛇……

  蛇!原來,我們在唐人街店舖招牌和神廟對聯上看到的字,竟是一窩子交尾嬉戲的花蛇呢。瓊安,妳能理解嗎?在學校獲得這樣的訊息,我們這些華人子弟回家來,晚上在供奉祖宗牌位的堂屋裡睡覺,保准會做噩夢,香火繚繞中,看見我們的爺爺們和列祖列宗,身穿長袍馬褂,腦瓜子後面紮著一根長長的豬辮子,手裡高舉一幅幅圖咒,鬼魅般,浮現在我們面前,只管瞇起兩隻血絲丹鳳眼,打量我們這群流落在南洋婆羅洲的子孫,瞅著瞅著,忽然齜牙一笑,伸手抹抹臉孔,就像四川變臉戲那樣倏地甩頭一變,眨眼間,我們的祖宗竟幻化成一群龍蛇怪獸,浩浩蕩蕩朝向我們直撲過來,神龕紅燈下張開血盆大口,二話不説,便把我們小小的身子一口吞嚥進他們那黑齤齤的嘴洞,哇哈哈,哇哈哈……

  瓊安,後來我寫《雨雪霏霏》一書,以小説筆法追憶婆羅洲童年往事,特別撥出一章,記錄這樁刻骨銘心、害我跟支那方塊字結下一世不解之緣的經驗,題目就叫做〈支那〉呢。這是後話。

  在南洋好不容易唸完高中,一九六七年回國就讀台灣大學。搭乘輪船初抵寶島,在基隆港登岸,雇一輛出租汽車運載行李沿麥帥公路直奔台北。進城之際正値傍晚,秋夏之交西北雨欲來,只見黑雲壓城。偌大的城市黯沉沉悄沒聲,驀一亮,城心樓台深處忽地飛綻起一簇煙花,轉眼夜幕垂落,萬家燈火次第點燃,天女散花般沿著城中條條通衢大道中山南北路南京東西路……四面八方飛灑開來,染紅了淡水河口那一輪暗淡的落日。車潮大起。滿城汽車金光燦爛,夕陽下好似千百條花火蛇蜿蜒穿梭燈火中,中山北路上早已絃歌四起,九條通火燒火燎,各式霓虹爭奇鬪麗,滿坑滿谷兜舞旋轉,將巷弄中那一座座歌台酒館妝點得有如花塢洞房一般。燈下,紅門洞口,只見一雙雙紅男綠女摽結著膀子,忙忙鑽進鑽出。熠亮熠亮,兩道電光倏地竄出觀音山巔,刀也似割破城頭滾滾彤雲,一團初升的水月下,兩隻皎白大蜈蚣互相纏繞追逐,顫顫攣攣直爬上漆黑的天頂。滿天綻響起雷聲,空窿空窿。閃電飛迸一城水晶樓台燈火豁然湧現東海上。瓊安,當時我乘坐出租汽車進城,簡直看呆啦。我這個出生在婆羅洲蠻荒小城的華僑小夥子,長到二十歲了,幾時看過這樣繁華的燈火,那麼多個濃妝豔抹、爭相招展在電光下宛如一群舞孃向雷公頂禮膜拜的中國字:春神酒店、群馬賓館、吉本料理、湘珈琲、愛媛月子中心、華僑大舞廳太子城三溫暖豪爺觀光理髮廳……往後那些年,隨著台灣經濟起飛,島上的燈火愈來愈昌盛,那成群旋舞在霓虹招牌上的方塊字也越發癲狂妖嬌,曾幾何時,連草屯這樣的鄉野小鎮,咦,也搽脂抹粉,變得嫵媚多姿起來了。我喜歡讓自己迷失在台灣的燈火中,遊魂似地躑躅行走,獨自個,賞玩那一盞盞閃爍在夕照炊煙中的霓虹,滿心惶惑、喜悦,捉摸招牌上那一蕊蕊血花般綻放在蓬萊仙島的龍蛇圖騰,邊看,邊想,悄悄追憶我的婆羅洲童年,思考台灣的現實,探索支那的未來……

  台灣蒼涼,卻也綺麗萬端。

  瞧,落紅滿天,一對農家小姊妹身後拖著兩條細長的影子,手牽手,肩並肩,暮靄裡滿臉子蒼茫,好久好久只顧竚立在田野上那瘀血般一丸猩紅日頭下,隔著貓羅溪,伸長頸脖子,靜靜眺望對岸草屯鎭那一叢乍亮的七彩燈火。轟隆,轟隆,北上的莒光號金黃列車衝開淒迷月色,滿載少年兒女,穿越一畦一畦綠汪汪蛙聲呱噪的水稻田,鬼趕似地,投入台北市的紅塵燈火中,鳴-鳴-鳴-

  《海東青》這部號稱爲「台北的一則寓言」的五十萬字長篇小説,就是在台灣的燈火叢中開始孕育,逐漸成形的,而傍晚時分那雙竚立堤岸遠眺燈火的小姊妹,經過藝術的轉化,就成爲小説中的兩位女主角,十五歲的亞星、七歲的朱鴒……

  一九八六年寫完《吉陵春秋》,在一樁巧妙的機缘安排下,我接受《聯合文學》發行人張寶琴女士資助,衣食無憂,得以辭去中山大學教職,以四年時間專心寫作《海東青》。頭兩年蟄居北投山上,後兩年遷到南投鄉間。一部小説從北寫到南,可不管住在哪裡,推窗一望,總也會看到台灣的燈火撲面而來:北投溫泉鄉,樓台縹緲中,那漫山繚嬝的硫煙和一谷旖旎的燈火;南投貓羅溪畔,煙雨蒼茫水田中兀自旋轉閃爍的三色燈。咦?紅藍白三色燈,那不是我們挺熟悉的理髮店標誌嗎?如今,一盞盞搔首弄姿,出現在台灣田野,怎也變得如此燦爛冶豔起來?

  面對一窗華燈寫小説,我攤開一疊稿紙,搜索枯腸,翻遍字書,試圖用手上那支沉重無比、自認負載著神聖使命的筆,捕捉台灣燈火叢中閃現的一幅幅詭譎的支那圖騰,設法透過各種文學途徑——諸如象徵、典故、文字意象、敘事結構——進入其中隱藏的神秘洞天,將訊息捎出來呈現给讀者,只是,不幸,卻因此一頭墜入了文字障,竟致不能自拔越陷越深,《海東青》這則寓言寫到後來,不知怎的竟建構出一座巨大的文字迷宮,而我這個「小説家」竟也像雅典名匠戴達魯士,在作品完成後,驀然驚覺,發現自己被囚禁在自己創造的迷宮中,必須付出慘痛代價才得以脱逃。

  不堪回首。我的前妻景小佩——瓊安,妳不認識她,但她是妳的中國姊妹,妳們倆這輩子原本應該有緣結識的——當初她看了《海東青》手稿,曾婉言相勸:「這是一罎初釀成的葡萄酒,質地頗佳,只是味道稍稍有點辛辣嗆鼻,不如先擺在地窖儲藏個十年,等味道變甘醇些才端出來奉客,豈不更好呢?」狂妄自大、自以爲剛完成一部曠世鉅著的我聽了這話,老羞成怒,遂一意孤行將書出版,沒聽小佩的勸。

  刻意求工,弄巧反拙。卻不知藝術的至高境界就在「藏巧」,所以作品看起來無巧。無巧即大巧,見山又是山。

  《海東青》倉促面世後,内心的沮喪與錯愕實不足爲外人道。﹙這種心事,老實説,我只願告訴如今已遠走高飛的小佩和早就斷了音訊的瓊安,我生命中兩個極聰慧、極有個性的奇女子。﹚可那段日子難捱啊,幸好那時小佩還在我身邊,鼓勵我莫消沉莫喪志,《海東青》只不過是我一生寫作歷程中一個必經的試煉階段,否則又如何能脱胎換骨,邁入藝術的第三境界?小佩,這次我聽妳的勸告。歇息一年重新出發,試圖從困境中跨出第一步——哪怕是小小的半步也好——於是寫了《朱鴒漫遊仙境》,算是《海東青》的下卷或完結篇。﹙出版後有評者認爲寫得太「白」,矯枉過正,也許吧,但這部小説卻是個人最鍾愛的一本書,因爲小丫頭朱鴒是唯一主角。﹚緊接著又寫了《雨雪霏霏》,追憶婆羅洲童年往事,書中九個篇章在《聯合報》副刊陸續發表時就甚受讀者喜愛,出書後反應也好。﹙只因眞誠,所以作品有力量。﹚再接下來該寫什麼呢?也許承接《雨雪霏霏》,繼續寫「李永平的婆羅洲三部曲」第二部和第三步,將一個喜歡漂流、際遇奇特的華僑子弟在南洋的成長經驗,以文學方式做一次真摯的總整理。見山又是山,也許,之後我寫一部俠情小說,展現一個南洋浪子對古典浪漫中國的憧憬和想像……其實,這些都是當初小佩家居聊天時提到的,而今她走了。

  景小佩,這個俠氣十足、專愛打抱不平因而時常闖禍的山東大妞,如今人在天涯獨自飄泊,神啊,請賜予她平安和力量。


5. 𨑨迌 

  麥田出版社負責人突發奇想,要爲我出版一本「自選集」,從我前半生作品中挑出一些自認重要的、精彩有趣的或純屬個人偏愛的篇章,輯成一個冊子,回顧兼反省,將過去三十年的寫作經驗和心路歷程,尤其是文字風格的演變﹙畢竟,誠如作家東年所説的,李永平一生以文字爲志業嘛﹚好好梳理一番,然後完整地、一次地呈現在華文世界的讀者眼前。

  因缘湊巧,來自南洋的浪子落腳台灣,一路走來雖然坎坷困頓,但每每在危難之際總會有貴人出現扶持一把,讓浪子得以繼續走下去:顏元叔教授、齊邦媛教授、劉藹琳教授、朱炎教授、劉紹銘教授、劉昌平社長、張寶琴發行人、吳心柳先生、隱地兄……當然還有詩人楊牧!他以文學院院長身分把浪子帶到東華大學創作研究所,讓他安心教書,專心寫作——就在貴人們提攜下,浪子混跡台灣文壇三十年,出過幾本書,得到一些好評和一些惡評,但從不敢以「小説家」自居,因爲熟讀東西方經典小説的浪子深知,在文學領域中成一家之言談何容易哪!既不敢自稱小説家,又怎敢妄自尊大,以名家身分大張旗鼓出版「自選集」呢?浪子個性雖然有點桀驁,可總不至於跋扈到這個地步。因此,乍聽麥田的建議頗感驚愕,但浪子只愣了愣就點頭答應下來。糟粕也好,敝帚也罷,身爲寫作者早晚總得面對自己寫過的那些東西。於是,浪子利用二〇〇三年寒假找出舊作,從最早期的《拉子婦》﹙噢!這幾篇大學時代的習作如今重讀,感覺還眞樸拙可喜,宛如一顆未鑿的珠石,見山是山呢﹚,到晚近出版的《雨雪霏霏》,一股腦兒攤在桌上,邊讀邊挑選,邊賞玩邊追憶當時寫這些小説時的心情。年過半百,回頭望望自己在文學創作上跌跌撞撞走過的路,肯定會有這些許感觸,有時甚至百感交集,因爲浪子不自覺想起了一些人——那些曾經對浪子好而浪子卻狠心辜負的人。所以,挑選完作品後,浪子特地爲這本自選集寫了一篇長序〈文字因缘〉, 藉以表達浪子對她們的感念和深深的追悔。海角天涯,不管她們如今身在何處,希望她們有缘看到這篇眞誠的文章。

  只是,這個集子該取什麼名字呢?

  「𨑨迌」如何?一直很喜歡這兩個多次出現在我作品中的字眼﹙根據台語讀音,應該唸成「踢跎」吧?康熙字典收有這兩個古字,但意思不同,讀音似乎也不一樣﹚。𨑨迌——瞧這兩個廝守在一起好似一雙姊妹的方塊字,她們的字形字義字音,既是那麼的中國,可又那麼的台灣,在老祖宗遺留給我們的幾萬個字中,也許最能代表浪子的身世、經歷和心境了。正如《雨雪霏霏》一書裡,小丫頭朱鴒蹲在學校門口用粉筆在水泥地上寫字時所説的:「𨑨————你看這兩個字的邊旁都有『辶』。逍遙、遊逛、遛達、𨑨迌……美不美?一個人孤零零在外飄泊流浪,白天頂著大日頭,晚上踏著月光,多逍遙自在可又是那麽的淒涼……」對!丫頭聰明,就是這種感覺。那麼咱們現在就決定以「𨑨迌」爲這本書的名字囉。我想,妳的瓊安姊姊和小佩姊姊都會贊同的。

  人生海海,躑躅半生,身爲一個孤獨飄泊的寫作者,如今幸蒙台灣一家有名望的出版社青睞,可以出版自選集了,逼得浪子不得不鼓起勇氣,將以前發表過的作品找出來,逐一攤開在書桌上檢視。面對這些東西,這一篇篇沾過自己心血,負載著多少情愫和思念的文章,感覺既熟稔卻又無比陌生。花東縱谷一盞燈下,凝起眼瞳子,在萬千個活蹦亂跳的支那方塊字中,重遊故土,尋尋覓覓,追溯自己在文學國度𨑨迌三十年遺留下的一道微薄的足跡,心中雖然憂疑不定,但,對南洋浪子而言,這豈不也是人生挺有意思的一樁機缘?是爲序。


——二〇〇三年四月於台灣花蓮國立東華大學